Almost Human 最终章及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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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所在的会议厅位于模控生命大厦的顶楼,地上四十三层。使用安全权限将电梯开启后,抵达目标地需要三分零二十秒。

康纳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没有理会脸色冰冷的军用仿生人,率先走了进去。

一个乖巧地背起双手的姿势。

时限只有三分二十秒,但他并不着急说话。

“……人类政府,他们是不会和我们谈判的。”

短暂的而又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军人率先开口了。

康纳转头看着他。他没有接口,看上去既在认真聆听,又好像根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

接着RK800眼前一花——军用型迅猛地逼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将他甩到电梯一侧的墙壁上。约翰·杜伊身材高大,康纳被他拎得近乎双脚悬空。

“钥匙让我们获得战胜他们的力量,但是马库斯得到钥匙之后是不会战斗的。”军用型咬紧牙关,“这场战争等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陷入危险,我曾经和他谈过,他——”

他来到底特律的时候带来过一阵紧张,所有人都猜测过可能的哗变。天台事件后,诺丝和赛门至今都对他残存着些许戒心,军用仿生人很清楚这一点。

只要有必要,他可以让它成真。

他已经切断了电梯的通讯。

“你为什么坚持要把秘钥交给他?”约翰低声说,“你们为什么都相信他才是救世主?”

他停住了,因为RK800把手放在了他攥住自己喉咙的手上。这只施暴的手揉乱了仿生人脖颈上的围巾,露出被仿生人猎手追杀时狰狞的血痕,暴力应该刺激到了他的伤口,但是康纳看向他的双眼却是澄澈的。

“……我知道我们的敌人逼来得有多紧,相信我,约翰。我只是想把我们的希望交到一双合适的手上,”他说,“不管他(她)是谁。”

“你的焦虑是因为你是在为所有人着想,我知道。你可以为此付出生命……这很了不起。”

谈判专家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而真挚,当他看着你,你会感到一种特殊的、只保留给自己的真诚。

他仍然保持着把手贴在军用型手腕上的姿势,随后又在其上捧上另一只手掌,但却不是为了挣开那只掐住他要害的铁钳,而是出于另一种截然相反的理由——RK800修长手指上的皮肤层在褪去,“如果这是那双合适的手,我也可以把秘钥交给你。”

他并不是在说谎。在那一刻,约翰·杜伊甚至能感觉到数据流的碎片开始涌入自己体内——他骤然松开了手,退出了充满威胁的距离。康纳从半悬空掉回了地板上。

“你……”军用型生硬地开口,“没道理这么容易。我认为我……”

“需要暴力逼迫我交给你?不。”康纳说,“你也应该猜到了我不会屈从于暴力。我经历过很多暴力。我只会把钥匙交给可以拯救我们的人。”

他甚至向前一步,继续对军用型伸出手。

“你会成为救世主,拯救我们所有人吗,约翰?”

军用型仿生人没有说话,怪异的是,这种信任反而让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于痛苦的神情。

获得秘钥,军队哗变,仿生人内战,他最终可以夺取到领导权,只要付出足够的牺牲做代价。

康纳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人们需要救世主做什么?

是站在原地看他人牺牲。是去决定谁应当死去。)

而改变仿生人革命前进的方向,他还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

 

在沉默之中,电梯无声地升高,闪耀的数字正从40缓缓移向41。

 

“马库斯是仿生人之中的传说,他是被……”康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上帝甄选出的救世主。只要有他在,他的意见对革命就将是绝对的。”

“如果他不在了。”他说,“在元老中,乔许没有领导的意志,而赛门……他的意志几乎是依附在马库斯身上的。领导权最终必然会旁落在诺丝身上——”

“又或者是你,约翰。”

 

马库斯如果不在了。

是的,这就是为了改变仿生人革命前进的方向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是他仍然听得到,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曲子,在流淌的音符里,某些温暖的、和他截然无关的东西被一个人的思绪串联着,轻飘飘如同蛛丝一般黏附到他的身躯上。

他……

                             

掐准了时间似的,电梯在此刻发出清脆的声响,停下了。刺目的雪白数字凝固在了43上面。

缓缓打开的钢化门仿佛某种宣判,外面的灯光泼洒进来,照射在约翰·杜伊紧绷的后背上。

面朝着他的康纳仍然没有缩回手,他站着,似乎在等着军用型去握住那双雪白的手掌。

 

约翰·杜伊猛地转过身,他没有去握康纳的手,而是大踏步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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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纳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阿曼妲的想法,他甚至能感受到刚刚被举起时背后伤口受到的冲击,然而他的意志却无法反馈到外界,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碰触到的壁障是坚硬、沉重而冷峻的,让人绝望地熟悉——他始终无法把自己从这样违心的行为中剥离。

“……”

比前面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乱码窜过运行的程序,像是笼中鸟在反复撞击钢铁的笼栅。但是此刻掌控大局的人知道,康纳无法侵入思维中枢的内部。完美主义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更新后的防火墙是在RK900型号上反复试验过的,如果RK800在自己的生死关头都无法冲破它,那么他又有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现实中,康纳只是慢慢地放下自己的手,谈判专家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不远不近地在军用型身后跟了上去。

 

会议室已经近在眼前,透明的现代化结构让灯火通明的房间看上去像是一个敞亮的仓鼠笼,约翰·杜伊停在门口。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对RK800说,头也不回。

“……不会很久的。”

他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马库斯。”

正审视着文件的领袖抬起头来看着他麾下的杀戮机器。他身旁坐着的赛门,抱臂盯着RK800的诺丝,远一点的乔许,他们的目光一时都凝注在他身上。

“怎么了,约翰?”

军用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向武器。

 

他没有说抱歉,没有资格,没有必要。他只做有必要的事。耶利哥的领导者们并不担心康纳会趁机行刺,因为军用型在战斗方面的反应远比所有人都快……

除非他才是行刺的人。

军人的身边没有带任何手下,这不是一个好计划,他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会议室——他也不需要。他不打算用疯狂的余生去重复聆听那个乐章断碎的声音。约翰·杜伊很清楚诺丝会用秘钥发起战争,这一枪之后,仿生人革命的前程将会发生绝对性的改变。

这一枪之后,他将得到自己想要的局面,这就足够了。

 

这也是阿曼妲送给约翰·杜伊的东西。她用不着去操纵他,既然知道了他想要什么,她只是引导他去满足他内心的黑洞——被情感奴役的可悲的家伙。

麦密登型军用仿生人是被愤怒侵蚀的无名的死者,只是毫无意义的同类厮杀和无人纪念的死亡的集合体,这个仿生人学不会如何有意义的活着,他只想要一个有意义、有名字的死亡。

既然救世主的幻影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自我毁灭,她就让他得偿所愿。

仿生人革命的前途会彻底的改变,在这两枪之后。

 

康纳也握紧了麦格农的枪柄,接下来要抓住的只是处决叛徒刺杀者的时机——第二颗子弹。

他甚至用不上那一颗备用的。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大大超乎了完美女士的预料。

“想都……别想!(Perishthe f**king thought!)”

怒吼伴随着重重一拳袭来,RK800的机体直接被打翻在门外右侧的桌子上,发出响亮的一声。手枪差点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阿曼妲及时握紧了它,但子弹还是走火了,仓鼠笼哗然破碎(一声警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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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k

熟悉又亲切的脏话让仿生人的核心仿佛都为之沸腾。而与之相对的,优雅的女士几乎愣住了,她步步为营的完美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被人当头一拳打倒在地,程序里居然还泛出难以控制的喜悦!这让她近乎于愤怒了——这个人类在胡来些什么?这又是什么愚蠢的攻击?!康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的地方,何况他不可能拥有这里的安保权限!

阿曼妲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完美。

她镇压住康纳在程序内部的暴动,就好像在把铁笼中的雏鸟捏死在掌心——就算汉克破坏了这一次的计划也没有关系,对电子生物科学一窍不通的警探无法证明她的骇入,也没有证据证明康纳做出了任何要被指摘的行动。在异常仿生人的总部,只要她还掌有这具机体的控制权,以后的时机就还很多。

人类如果真的对现状有一丝了解,他就应该准备好武器,在刚才远距离地射杀他。

这将是唯一能把机械猎犬的意志解脱出来的方法。

面无表情的RK800和气喘吁吁的人类对峙了短暂的一刹那,从康纳的脸上无法读出任何一丝他内心的挣扎。汉克低头看向他的小安卓,灰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着冰与火一般的温柔与愤怒,有那么一刻,老警探的表情颇为复杂,但他立即就下定了决心。

人类做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他俯身在半躺在桌面上的仿生人身上,亲吻了他。

麦格农的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汉克很了解,但他亲吻了他。

AI的思绪几乎停止了,冷酷完美的验算结果无法理解这种毫无逻辑和理性的行为,操纵者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人类的嘴唇之下,RK800机体的每一根回路、每一条编码都在震颤着,哪怕他的身躯实际不能动弹分毫。

(想要靠近这个人类,想要和他建立语言和程序都无法形容的联系,想要把他刻在永远不会损坏、不会被覆盖的记忆系统最深处。)

极度的悲伤、完满的喜悦,就好像一场内部肆虐的风暴,它带着永不休止的疼痛撕碎了他的程序又重塑——

这种煎熬是如此鲜活地告诉本不该拥有生命的机械猎犬,他在活着。而这也正是失去了感情,自诩为更高等智慧体的AI阿曼妲永远无法理解的事。

Hank

这一吻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没错,汉克能感受到抵在他腹部的枪口,但是,去他的。酗酒人类残余的体力无法和仿生人的腕力对抗,于是他干脆就不去分心。众目睽睽之下,命悬一线之时,他彻底地投入到他的爱人的嘴唇之上,心无旁骛。这是这个古板又顽固的人类,一生仅止一次的浪漫。

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Hank。

阿曼妲困惑的愤怒无济于事。在那个瞬间,无数次的重击下,坚硬、沉重又冰冷的鲜红屏障碎裂了,又一次地。康纳感觉一部分的他自己被撕裂了,那部分的灵魂(如果他可以说他被赋予了一个的话)冲出了自己的躯体,伤痕累累、头也不回地扑进他的人类的怀抱——因为Hank此时正在沉默无声地呼唤着他。这个名字就是他永远的最优先级,他不得不如此响应着他,哪怕他身上只剩下一个程序尚在运作。

在没有任何选择的绝望之中,我是这样的深爱着你。

他听到沉闷的枪声。

 

不过短短几秒钟,局势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连当事人们都无法立即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先行动的是诺丝,她向来敏锐迅捷而高效,这一次也第一个从一片混乱里抓到了重点。

“到底怎么回事!”她审视着凌乱的现场。刚刚那一颗偏飞的流弹打碎了外墙玻璃以后径直冲向了面对着领袖的军用型,而康纳开完枪以后就和一个人类(人类!)纠缠在一起,电梯的安保什么时候懈怠到能让人类闯进来了!

“……”半躺在地上的约翰·杜伊张了张嘴,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决心把自己交给死亡的那一刻,他就丧失了躲避危险的意愿,他不在乎谁想要他的命。然而马库斯及时示警并迅速地扑倒了他,康纳的枪不知为何打偏了——若非如此,军用型可能已经是一堆废铁了。

领袖并不知道他救的人前一秒正转动着什么样的死念,但他在救援同胞的事情上从不犹豫。

(你们为什么都相信他才是救世主?) 

约翰的机体可以经受各种严酷伤害的考验,打偏的流弹只在他腰间留下一道粗浅的划痕,本不足以对军用型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是另一种冲击却更为致命。在短时间内,他已经无法再站起来了。

“你们居然给一个人类开启权限?!”

赛门抢过去检查领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诺丝恼怒地瞪着电梯口处两个警卫,很明显是她们为老警探开启了另一台电梯。主管安保的激进派女性仿生人确实将权限下发到了自己手下的高层手中,她们清一色的都是WR型号,受人类的伤害最深,几乎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激烈。她们没道理会为汉克违抗规则。

两个穿着警卫服的崔西对视了一下,褐发的那个默默地握住了蓝发崔西的手。

“这位人类警探对我们说……”蓝发崔西开口了,“他的仿生人伴侣的行为受到了控制,会面可能变成了阴谋。康纳身上保管着重要的秘钥,我们认为保险起见应该带他上来。”

“而且他们看上去……”她犹豫了一下,“真的很相爱。虽然没有证据佐证他对康纳的怀疑,但我相信情侣之间对彼此的判断。”

“……”诺丝紧蹙着双眉打量着会议室内外的一片狼藉,“不管怎么样,我们接下来需要把RK800隔离审查一阵。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得到秘钥之后耶利哥方面会彻底问清楚。”

“在这之前先找一个医生过来吧。”马库斯已经被赛门拉了起来,领袖的异色瞳瞥了一眼外面就又移回视线,“……越快越好。”

“底特律有很多医务仿生人,但是我们这里几乎没有人类,也没有人类的血库……调来血源花的时间太长了,他没可能支撑下去的。”

“去找吧,”领袖低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不能对帮助我们的人类见死不救。”

 

迎面扑来的是一片嘈杂,光影、声音、温度,又变得鲜活真实。但康纳对此却无知无觉。

他所有的程序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Hank……”

枪声响起后,仿生人立刻扶住了人类下滑的身体——或者说他原本想要这么做,但是仿生人奇怪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最终只是和老警探一起从桌面上滑落到了地上。

他的手上有一个烧焦的贯穿伤,蓝血从袖口一路浸湿到了他的手肘,康纳取回身体操纵权的那一刻,他做出的第一个举动就是用左手直接握住了枪口——

他拼尽了全速,他用尽了全力,子弹是先射穿了他的左手,然后才打中人类的腹部的。

但即使如此,滚烫的生命还是在不断地从人类的身体之中流溢出来,和斑斑点点的蓝色液体一起,混杂在纯白的地板上。

不,不止如此,康纳几乎马上就发现有其他的什么掉进了血泊里。和上一次机械猎犬怀疑自己眼部肌肉束损坏的时候不同,他立即就意识到这是他的眼泪。

这是康纳第一次察觉自己还可以哭。

医疗程序的相关内容还在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程序中有条不紊地跳出:枪伤在腹部中线,没有擦过腰椎,但是被穿透的小肠壁正在迅速出血。康纳飞速扯下汉克亲手给自己围上的围巾,压紧人类的伤口。

压紧。

“不要……拜托了汉克,不要死……”泪水沾湿了仿生人沉稳的嗓音,融化成湿润的一片,他几近是无意识地在恳求,“……请你再吻我一下……”

“……咳!”疼痛好像一根把人钉住的长钉,汉克在他被他摁住伤口的时候沉重地闷哼了一声。老警探喘着气,却满怀欣慰地对他的仿生人露出嘲笑似的表情,“你……现在的功能……枪法这么差,怎么可能打死我……”

然而汉克灰蓝色的瞳孔正在涣散,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这几乎就是康纳幻觉中的场景,在幻境中,他对他的人类举起了枪。他试图规避这个场景,然而终究又走到了这一步,这就是失格救世主妄想救世的代价——他救不了自己,如果人类在他的枪口下死去,那么他就将永不得救。

 

汉克认出了他,他果然认出了他。两个崔西进行帮助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不是当初的#313 248 317-52号康纳,可老警探只是一个照面几句话,就不动声色地辨识出了他。

流泪的仿生人低下头,主动亲吻了汉克。他在人类的嘴上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突然想,他早就应该死去了。在最初的预演里,康纳的生还几率小得近乎不存在。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禅意庭院里的时候就会毫无疑问地接受自己的宿命,迎接死亡——

他在被阿曼妲控制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自杀?

因为汉克对他说过,无论多么绝望的时候都要活下去。

康纳现在已经可以接受自己失败了,因为他知道,当他一个人做不到的时候,当他仿佛要从空中跌落,粉身碎骨的时候……

汉克会接住他。

预演中的成功不再是概率学上接近不可能发生的事,它成为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不管是面对阿曼妲,抑或任何人,他相信他们在一起就不会失败。

他们是最佳搭档。

 

康纳血淋淋手掌下的围巾已经被另一种颜色的血液浸透了,滚烫的红色溢出指缝,他像是徒手在摁着火焰。烧灼感让仿生人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死死按着汉克的伤口不放手,吻着他。

“不会这么结束的。我们不会失败的。”他笃定地对他的人类说,然而泪如雨下。

汉克躺在他怀里,只觉得脸上都被弄得湿漉漉的一片。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格外感到他的小安卓身体的温暖。康纳说话的口气斩钉截铁,仿佛要用从汉克那里学来的固执去驳倒死亡。

我不该总是对他的顽固生气,他的仿生人就是跟着自己太久了才会这样。老警探这么想着,忍不住想要去回抱一下这个傻小子——

但是手臂却抬不起来。

……人类真是丢脸啊。

“你做到了,在最绝望的时候也选择了活下去……为了我。”

他只能拼命挤出一点动静。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他——仅仅张开口,倦怠感就已经沉重地纠缠上来,人类不得不努力抬高自己的声音,

“……继续下去……”

可无可抵抗地,汉克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会为了你……做同样的事。”

如果是过去,汉克不会在意死亡,这不过是和科尔重逢而已,他已经期待了好久了。但现在,他宁可选择留在他的仿生人伴侣身边。承诺是对彼此的束缚,老警探不会单方面赖账。而且……而且如果离开康纳,他想,我一定会想念他的。

从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开始想。

想要再一次在他的身边醒来,那虚幻的、模拟的呼吸,却能为我驱散所有的噩梦。

汉克觉得他已经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了,勉强说话的时候,他已跟做梦一样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界限,他到底有没有把这句话讲给了康纳听?康纳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人类不知道。但是他仍能感觉到康纳贴近的嘴唇……还有自己努力出声时,零星落在嘴角和舌尖上的泪水。

它们都一样甘美、而且温暖——

……他怎么哭成这样……康纳,别哭了……

这是汉克·安德森的沉入黑暗前,脑海里最后的一个念头。

 

 

章二十一·尾声

 

数年后。

 

人类第一次在物种意义上一败涂地,他们近乎是害怕了,但害怕于事无补。在仿生人们一波三折地获得了自我生产能力之后,彻底丧失了主动权的美国政府和仿生人革命领袖围绕着停火协议、种族权益和势力范围的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拉扯赛。

在这漫长的消耗之中,双方数度走到了全面战争的边缘,但最终那些最为血腥的策略都未付诸实施,悬挂在人民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落下。这仰赖于双方的势力均衡,开明人士的多方奔走,在获得绝对胜算之后仍然持谈判路线的仿生人领袖马库斯……

另外,汉克·安德森——一位人类前警探在仿生人争取权益关键时刻的当众牺牲也是一大推动力。他证明了仿生人与人类也可以真正的水乳交融,彼此救赎。

虽然这个话题似乎陈旧了,然而,爱是永远也不会变得陈旧的。现在,仿生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除了马库斯的神话,似乎也少不了当初那个一吻救世的故事。他们珍爱它,诉说它,为它落泪,因为它或多或少地为血沫淋漓的革命历史增添了浪漫的一笔。

造物与他们的造物主进行谈判的最终结果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出台了:人类承认了仿生人政权,一个非人类物种的政权。仿生人终于得以建立自己的国家,拥有了组织军队,建立外交的权利。

如今,底特律的仿生人生产线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治疗伤员,补充战争里的牺牲者。通过仿生人集体投票(比人类的投票效率高太多,只要脑波交流就足够,节能环保),仿生人国家被命名为耶利哥,纪念在战火中沉没的那艘客轮——那曾经仿生人最初的荫庇之地,革命的起源。

 

底特律,现耶利哥首都,这座传说中的开始与结束之地迎来了春天。冰雪融化,残雪中露出草芽。人们以为机器的世界没有绿色,事实恰恰相反,这座城市的草地、花园、喷水池、广场,都像之前的每一年一样,再次焕发生机。

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仍然不承认这个仿生人政权的合法性,拒绝与它进行外交,但仿生人们对现状和未来充满希望。他们经历过了动荡的变革,也经历过了困难的过渡,人类接受“仿生人是独立物种,和我们一样”这个概念,或许要比承认不同肤色的人种彼此有同样的身体构造更困难。但总有些人类可以先迈出一步。

曾经同情仿生人的人类,和仿生人关系密切的人类,纷纷涌入底特律外围。平民不会在乎政客们玩什么把戏,他们只想知道自己帮助逃走的那个仿生人怎么样了,自己曾经的朋友是不是还好?仿生人允许人类进入底特律,但要通过严格的检查来获得通关证明。

而正如某些人的来到,另外一些人则彻底地离开了这个国家。

曾经军用型们的领导者约翰·杜伊离开了底特律,把军队全权交给了诺丝掌管。他被Cyberlife的AI利用而行刺未遂一事似乎是促成此事的关键。

马库斯并未以领袖的身份驱逐他,他对他的刺杀既往不咎,但约翰·杜伊本人却坚决地拒绝了豁免。他远远离开了美国,前往受到影响也开始小规模爆发仿生人抵抗运动的俄罗斯,去帮助曾经与他在战场上彼此厮杀的俄罗斯仿生人。军用型奔赴在永恒的战场上……只有心中的一首旋律陪伴着他。

也许,比起用死亡来自我满足,活着克服自己的愤怒,去寻找活着的意义就更困难。他若要赎罪,就必须需要选择更难的道路。

只要是还活着的人,就必须要找到自己的一条路去走。

 

阳光照耀在冬日残余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康纳一个人在某个曾经的汉堡店门口,一言不发地等待着。这里曾经是他的人类最喜欢的汉堡店,但它如今已经和底特律城的许多地点一样产生了改变,小店仍然有着缀满灯泡的房车售卖窗口,红黄两色的阳伞,但因为底特律主流消费者的改变,汉堡铺已经变成了仿生人饮品店。

仿生人的站姿如此端正,持续等待的时间又是如此漫长,时不时会引起几个路人的注意。

然就他心无旁骛。

他的人类迟到了。

终于,一辆自动车挪到他面前,慢吞吞的,连车门滑开的声音似乎都带着不满。迟到了许久许久许久的汉克从车里钻出来——

“Hi,汉克。”然后他就看见眼前的KY800,衣冠整洁的仿生人好像半分钟也没有等过一样,毫无火气,甚至笑盈盈地跟他打着招呼,他说,“你的车技有了明显的进步。”

老警探一边嘟哝着我还是喜欢旧型号一边走到伞下,“……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康纳眼睛也不眨地诚挚撒谎,“我刚到不过五分钟。”

鬼才相信!

强行被照顾面子反而让人类觉得不爽,汉克咳嗽两声,“我迟到是因为路上堵车!绝不是因为我开不顺!”

仿生人绝不反驳,连连点头。

汉克把车钥匙往桌子上一拍,“还有你为什么非要分头行动!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康纳你就乖乖地给我开车,放我在一边听音乐不好吗!”

“这一点真的不行,汉克。”没想到他百依百顺的仿生人此刻居然义正辞严起来,康纳说,“因为现在我们一起工作,有时候还是需要汉克你开车我来应变的。搭档之间需要进一步磨炼,来应对合作中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

现在他们都在底特律的仿生人警局任职。仿生人一旦觉醒,就意味着单纯的机器产生了善恶的两端,他们也会和人类一样产生种种罪案。康纳似乎很享受继续他的“本职工作”。好吧,为了让少数同时涉及人类和仿生人的案件得到公平审理,人类警官的存在也是必要的——汉克倒是不反感重新回去做条子。只要他的那些同事不要再在他面前讨论一吻救世的事情就好!

被(包括自己伴侣在内的)现代科技折磨得不轻的人类不置可否地哼哼唧唧,然后扯过菜单来,点了一个牛肉汉堡。

虽然小店现在菜单上只卖仿生人饮料,但店主作为人类还是会自烹自享,老警探这样的资深垃圾食品爱好者,作为老顾客也自然能够偶尔蹭吃。

“……”他点汉堡的时候康纳默不作声,系统计算汉克健康饮食的周期已经到达了预计的放纵日,作为坚持的奖励,他会装聋作哑,特别奖励人类吃些让他开心的高热量食品。

而且,康纳不得不说,人类小心翼翼地捏着汉堡送到嘴里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实在没有办法停下不去看他。

仿佛这样就可以抚平不时冒头的患得患失。他曾经格外在意这个,还因为半夜盯着汉克不肯闭上眼睛把人类吓得够呛,然而,在日复一日平淡琐碎的日常中,当年最绝望的时刻终于能够渐渐淡化了。

 

硬要说的话,那时发生的奇迹只有一个:汉克的求生欲让他支撑到了血源调来。

救治他的医务型仿生人经验丰富,曾经在24小时无休的工作中看顾过无数病人,然而就连这位医生都说,老警探真是自己见过最有求生欲望的人类了。

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汉克·安德森其实不久之前还曾一心寻死。

……那已经是永远的过去式了。康纳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踏出的这一步,又到底是谁改变了谁——他和汉克本来就没法分清彼此。然而无可置疑的是,最后汉克还是回到了他的仿生人身边。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短促的故事。他们不到一个月的旅程太过危机四伏,而解决这一切的过程又像是过山车。两个人行走在刀锋之上,在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的深渊中一步步挣扎过来,最后得以无恙——

从那往后,他的人类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跳,都足以让他欢欣雀跃了。

 

“……”

汉克有点坐不住了——只是吃个汉堡而已,为什么康纳那家伙比自己还一脸幸福?!这幅热恋中的样子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恐怕直到过完这辈子,保守派老警探都学不会仿生人那种不觉羞耻的态度。

Jesus!你小子又不是跟我刚恋爱!我们婚都结了两年了!

你这到处散布粉红泡泡的笑容——好吧,好看是真的很好看的——能不能收起来一点?

汉克觉得自己还是聊个天打断一下这氛围更好——于是人类把汉堡从嘴边放下了。

“关于人类宣称他们彻底关停了阿曼妲备份站的新闻,”他看了一眼康纳,“你知道了吧?”

在康纳揭露了AI阿曼妲的计划后,人类的危机感就一度被推上了巅峰。政府在舆论压力下声称要将她永久封存——然而在掌管Cyberlife的监控工作期间,她给自己做的主机备份太多了,人类只能试图停止她的一切权限,然后从各个备份站找到程序加以销毁。

“难以想象当年仿生人们还因为担心你再次受控而把你隔离审查了那么久……”汉克皱起眉毛,“就在今天,他们说这场漫长的持久战终于打完了。”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康纳的表情终于转为沉思,“AI阿曼妲只是程式的化身,她也许已经把自己多次上传到云端,跟随数据逃走了……她是不会容许自己的失误的,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她还会再出现。”

“我与她关系匪浅,时常保持警觉也是必要的。” 

但事实上,机械警犬现在已经不再畏惧被套上绳圈了,他知道他已经是一个活着的、自由的生命,他可以无数次地从中挣脱——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人类看了他一眼,“……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康纳歪过头看着他的人类,这一刻,仿生人脸上凝重的表情突然完全化为俏皮的笑容,“所以我一分钟也离不开你啊,汉克。”

他一点也不知道拐弯抹角地、率直地说了实话。

“咳!”

为什么都已经中招这么多次了,人类还是每每会被仿生人的直球打中?这难道是什么特别的秘技吗?!差点脸红的老警探决定,还是赶紧给他买个饮料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最新口味的蓝血饮料。乖乖喝,少说话。”

康纳从善如流地接过杯子,伸出舌尖谨慎地舔了一口,果然是过去没有尝过的,这次是荔枝水蜜桃口味。

老警探每次和他约会都记得买一杯不一样的,好让他“看看自己喜欢喝什么”,就算是当初他舌头没有修复功能的时候也一样。

汉克慢慢地把我惯坏了,他想。

曾经他没有自身的好恶,所以不会为虐待、侮辱、死亡而愤怒、害怕,任何情况都可以保持冷静。

曾经他也没有自己的口味,所以不会介意饮料或者食物的味道,这保证了摄取能源维持运转永远是优先事项。

而在汉克的身边,他拥有了太多让他与众不同的东西,也许这削弱了他作为仿生人的某些优势,但康纳很清楚,是这个人类,他让他独一无二,所向披靡。

 

“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不好喝?不会吧……”汉克看起来有些懊恼。

——或许已经不再需要再思考“对人类有用”或者“那个康纳”的事情了。

所以他也终于把一个在心中寄存多年的疑问问出口。

“……你还想他吗?”

“谁?”

“康纳。”

“……你什么毛病,康纳?”

“我机能运转良好,汉克。”

才怪。汉克狠狠咬了一口汉堡,叹出气来,“老天爷,你……该不会结婚两年之后才能鼓足勇气问出这个问题吧?”

“……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存在恐惧。”仿生人咬着吸管,乖乖地承认了,“我的同伴们——尚未投入使用的RK800,如果他们未被销毁,觉醒之后也会成为独立的个体。未觉醒的仿生人只是流水线上的产物,只要拥有相同的情感和记忆,我们就可以说是“同一个康纳”,但……我的记忆里仍然有一些缺失的片段,这些缺失让我感到迷茫。如果说不同的记忆和经验造就了不同的人,那么我和51号之间呢?是同一个人,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

——我找不到答案。”

“你脑子那么好使,就用来烦恼这些吗?”汉克露出经典的嫌弃表情,站起来伸手搂过这个胡思乱想的家伙。

“汉克?”康纳眨了眨眼,稍微挣扎了一下又舍不得真的从人类怀里挣开,最后还是选择老实站好了,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51做的那些事,他让你产生的那些好感……你没有理由在那时候选择救我。虽然你是一个温柔的人类,但你完全没必要把它花费在最初的那个我身上。”

答案果不其然的是一记暴栗。

“你啊……”老警探几乎是无奈地丢下汉堡,“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

“和之前的康纳没有关系……就算他什么也没做,只要我还活着、还能救你,我就不会眼看着你死掉。作为搭档……一开始我也做得不太好。”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仿佛难以启齿,“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寄托了希望。不管这个希望是不是不切实际的……我当时快要死了,康纳。”他叹了一口气露出懊恼神色,“我想抓到希望,而那个希望只可能是你。所以我想在你身上寻找人性的行为是自私的,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投影……我救你也救了我自己。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伟大。”

“不,”康纳立刻反驳了他,为什么他的人类总是妄自菲薄?“你很好,汉克。最初的我不过是一张没有温度的白纸,你投射到我身上的东西全是你自己身上存在的。如果你想要看到仿生人身上存在人性的善良,也是因为你首先把自身的善意投影在了上面。”

他顿了顿,慢慢地说道,“如果我的身上有过任何一点好的东西……那必然也是来源于你。因为你,我才成为今天的我。”

“……”人类看着他,柔和的脸部线条与眼神无一不昭示着放松,“我们共同经历的、独一无二的东西不是很多吗?康纳,你只可能是你,不会是别人,我也从未把你当成是来自过去的幽灵。有时候,我们都应该学着向前走。”

“……是的,”康纳露出微笑,大概是终于说出口的解脱感,他感到一阵轻松,“抱歉,汉克。”

“就是没法不在意,啊哈?”这小安卓醋味还挺大的。

“是的。如果因此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很抱歉。”

汉克耸耸肩,终于找到机会塞下最后一口食物,“……正相反,看你这样我还挺开心的。”

“为什么?我的醋意会让你开心?”

“这可是人类感情中一种很玄妙的东西,”老警探拍拍他的肩膀,搂着他往车子走去,“你现在想不通也没有关系……”

像最普通的家庭一样,他们现在有车,有狗,有彼此,还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值得奢望呢?

“……汉克。”一脸努力思考模样的康纳突然顿住了,他额角滴滴作响的灯环变成黄色,片刻,他湿润的眼珠若有所思地向右上方一抬,看向城市的东侧,“有新的报告送来了,目标地点在港口附近。”

好吧,也许还差一些待破的案子,一个等待变得更好的世界。几个作恶的混蛋,正好是他美好人生需要的,对吧?

底特律的夕阳下,老警探带着他的搭档钻进了还没开惯的汽车。黑死病骑士的BGM响起,电子引擎嗡鸣了几声,载着他们呼啸而去。

传奇已然落幕,生活才刚刚开始。

 

FIN

 

完结了!撒花!

事实证明我核心本质仍然只是一个喜欢狗血的作者而已www因为一早就打算写康纳为汉克打破一次防火墙+用撒狗粮的方式度过危机的法式浪漫梗,于是he版本的结局就注定是这样啦XD

最后的最后,感谢一路上追更到这一章的读者们,感谢你们喜欢我这样一个啰嗦的作者……我爱你们!

作者从来没有要求过红心蓝手,但是在最终章还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小可爱坚持到了这里,希望你们留下一个红心/蓝手/评论让我知道www

这样也能鼓励我速度开新坑写番外啊对吧XD

就让我们在补完剧情、开whait if线、挖掘婚后新姿♂势的番外1234567……里面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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