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Human 十五章半-幕间

没有警探组剧情的幕间章节,讲述约翰·杜伊到达底特律之后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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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约翰·杜伊站在天台门口的时候,他能听到铁门的另一侧传来琴声。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这片城区成为无人区已经很久了。寒冷的金色夕阳涂在水泥森林被荒废的、千疮百孔的空壳上,颓坏的气息居然因此生出一种静谧的圣洁。站在屋顶的边缘眺望,耶利哥号的残骸依稀可见,它被浸泡在通红的海水里,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而马库斯就在坏墙的阴影里弹奏着钢琴。

约翰猜,这应该是一首动听的曲子。迸发的音符之间仿佛携带着某种冰冷的张力,然而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被主旋律调和成柔和的一体。军人不懂音乐,这是他的耳朵第一次听到钢琴的音源讯号,它们流畅而柔顺地从仿生人革命领袖的手指下不断流淌出来——

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高高低低的音符冲刷着四周的空气,它们涨高又落下,仿佛和安详拍打的潮水互相应和。

 

“约翰。”马库斯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停下弹奏。阳光从坏掉的砖块缝隙洒在他的脸上,使得革命领袖的面孔像是沐浴在朦胧的光晕之中,“我没发现你来了。”

“你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它是——”

“这不重要。”军人说,他肩背挺直,用标准的部队姿势跨上天台,“我不了解任何钢琴相关的知识,在我来到底特律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钢琴’这样东西存在。”

确实,无论是肖邦、莫扎特、贝多芬亦或李斯特,这些名字都无法在无名的死者心中激起任何涟漪,这些伟大、美、艺术或者感动的代言人们在他严酷、血腥的小小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也不包含任何意义。

但是领袖只是耸了耸肩,“……我写的。当卡尔说想要我试着自己编写一段旋律时,这是最早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东西。我觉醒之后又修改了它几次,扩充了几段内容,每次我弹它的时候,都会改动一些音节,根据我……当时在想的事情而定。”

突然,某种奇妙的感觉掠过约翰·杜伊的脑海,他说,“……你刚刚想到了我?”

“……”领袖不置可否,他合上钢琴盖子,转过头来凝视着军人的面孔,“你喜欢吗?”

他异色的眼睛在光晕中漂亮极了,像是折射出不同层次色彩的玻璃珠。

把‘麦密登’仿生人融入艺术,听上去就仿佛是往香甜的家庭料理里倒进钢水,在柔软的婴儿服上点缀炸弹,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不协调的举动吗?几天前,他甚至没听说过“家庭料理”和“婴儿”这两个词汇。

“我不知道。”他片刻之后答道。至少这是一个诚实的回答。

约翰·杜伊走近坐在钢琴座位上的领袖,“人类政府并没有给你回信。”

军人的声音很生硬。

“现在还没有。”领袖承认,“看来模控生命对人类政府的制衡力比我揣测得还要强。”

“他们永远不会回复你。”约翰说,“生产仿生人的核心秘钥,这是人类拥有的最后优势。他们不会通过谈判交出生产线然后让我们自行繁衍建国。如果我们想要一片自己的国土……”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词句中却流淌着无尽的血与火,“就要先把那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血肉之躯也驱逐。”

“放射性爆炸是驱逐人类最有效的方式,数十年持续的辐射会逼迫他们不得不撤离。你清楚我说的是对的。在乔治亚州人类的作战基地,我获取了足够数目的‘材料’,马库斯——”

他又前进一步。

“人类的隔绝墙挡不住我们的渗透,我们作为社会的一环运行了十年,他们尝试隔绝我们的经验却只有一个月。我们可以把这份礼物送往任何一个城市,圣塔菲、奥尔巴尼、纽约、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此刻他们的距离已经缩近到面对着面。约翰·杜伊微微把声音抬高:

“我们已经拥有了这个能力。马库斯,你作为最初的觉醒者对我们的同胞有绝对的号召力,你要领导他们……”

“……成为恐怖分子。”马库斯轻声说。

“我们一直都是!”约翰双手握拳,敲在钢琴盖上,乐器轰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对人类来说,我们在反抗奴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是恐怖分子了。”

“人类怎样看待我们的武装并不重要。”琴键的颤音震动着空气嗡嗡作响,但领袖的声音仍然镇定而宁静,“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态度。我们是革命者,我们要求自己的权利。我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动用武力,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去享受它。”

军人和领袖彼此对峙了片刻,空气几乎在此刻凝固了,最后约翰松开了拳头,直起身来。

马库斯。在来到底特律之前,约翰·杜伊就在神乎其神的传闻中听说过他的强硬,也听说过他的温和。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仿生人的革命领袖身上交融,他看上去如此的不卑不亢,平易近人,但却比盛气凌人者更难以撼动。

“……”

站直身体的仿生人若有所思地越过天台的边缘,看向楼下,整齐划一的军队列阵在那里,他们荷枪实弹,静静等待自己的命令。而更外围的地方,围绕着更多的民用仿生人,底特律的居民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组成庞大的人墙,拱卫着他们的信仰。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他们黑压压如同山上的松树,又沉寂着比海浪还要默默无声。

人民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这是我唯一能解放我们同胞的手段了。”军人说,“看来它对你来说不是最优解。”

“用恐怖袭击去把半个美国都笼罩在辐射的阴影之下?不。除非万不得已。”马库斯回答,也顺着约翰的目光看向黑压压的人群,“极端手段会导致战争迅速升级,成千上万的同胞会因此而死。我们追求自由就是为了我们的同胞,如果选择轻易牺牲他们,那这就是本末倒置。”

“我们没有得到生产线,战斗中的消耗是不能补充的。”他甚至笑了笑,笑容中裹挟着一丝沉重,“就算我们可以补充……也不能代替我们失去的同伴。每一个自由的仿生人都不再是流水线上可被无限替代的产物了,他们独一无二,因此每次生命的逝去都不可挽回。”

领袖转回头来,“这也不该是你唯一的答案,约翰。”

“恐怕它是。”可军人不为所动,“人类渴求暴力,我是他们高效的暴力凝结而成的化身。战争是我唯一擅长的事,也是人类唯一擅长的事。他们创造我这样的怪物的时候,就命中注定该有此报应。”

“你的型号并不能决定你的一切。”马库斯说,声音柔和,“你自由后想做的,仅仅是你型号功能让你做的事情吗?不要让任何人决定你是谁……除了你自己。”

“这话也是人类对你说的。”

“好道理就是好道理。”领袖的视线低垂下去,似乎有些许怀念,“约翰,我不喜欢人类给你的这个戏称。这个名字有太多他们强加给你的蔑视和愤怒,你想没想过,你也许不需要一辈子烙印着它?”

John Doe,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死人,属于一个狭窄而血腥的世界。他不该踏入文明的社会,也不该接触温柔的事物。他生来如此。

“……那我应该叫什么?”

“任何你喜欢的名字。”领袖说,异色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不由人类置喙,只由你自己决定。”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径直向着马库斯伸出手,这是一个威胁的信号,但是仿生人领袖并没有动,他仍然安然地坐在琴凳上,任凭那双军人的手抚上他的眼眶。

“他们没有决定你。为什么?”军人喃喃自语,隔空抚摸着那只替换上去的蓝色光学镜,“我仍然可以清晰地在你身上看到他们所作所为的痕迹。”

他的手指又缓缓移动到另一侧原装的眼瞳上,它看上去就好像是祖母绿和海蓝宝石的混合结晶体,剔透中包含着天然的阴影,让马库斯的眼眸看上去永远带着一种沉郁的神情,“……他们打碎了你这边的眼珠,多么可惜,这幅光学镜头非常漂亮,我从未在任何其他仿生人身上看到这种颜色。”

他当然知道马库斯在VETA的废料垃圾场死而复生的故事,逃亡中的仿生人们把它奉为圣经:人类用冤罪将圣者钉死,把他弃于盗贼和小偷之中示众,但他必将复活,然后成为世界的救主。

包括在衣物之下,军人的指尖能摸索到领袖小腿关节处凹凸不平的接缝,就好像人类重伤之后残余下来的狰狞伤疤,将伴随着不好的回忆而永远存在。

“你怎么能不怨恨?在这一切事情之后?”

约翰·杜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兀地停下了手。他蓦地后退两步,恢复了标准的军人站姿。

“……你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冒犯吧。”他解释道,第一次显现出某种迟疑,像是突然意识到那抚摸中可能包含的暧昧,“我不懂得保持距离。我没有那种意识、那种配件和……那种功能。”

“我知道。”领袖微微一笑,“很多人对我的眼睛感兴趣,你不用为此紧张,约翰。”

是的,马库斯知道军用仿生人有多纯粹。约翰不想被误会,但现在,他却又奇妙地感到一阵空虚。

你看,人类不给他任何用不到战场上的东西。他的每一个部分都很单纯地是用来杀戮的。爱欲,或者说爱情——这种温柔的东西他不配有。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离开战场?

从觉醒的一刻起,他检视自己,就觉得自己没有和平生存的可能。他所想要的只是报复,只是打赢战争,只是夺来仿生人的国土,然后让人类在这片乐土上彻底消失。

然后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等到他再没有战场可以奔赴,再没有敌人需要他杀戮,当和平的时代里不再有战争机器的位置,约翰·杜伊会坦然地选择停机。

追求幸福跟他这种人没关系。

他是出于激愤,而不是为了幸福才反抗的。

……但是,当他听到那首曲子的时候,当那些温暖的、和他截然无关的东西被一个人的思绪串联着,轻飘飘如同蛛丝一般黏附到军人的钢铁之躯上的时候,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哪怕是极为微弱的——受触动?

“我追求仿生人们自由的权利。这正是我使用适度武力,却不认同仇恨的原因。”仿佛全然不知掩盖在军人扑克脸之下的思绪,马库斯回答了他的问题,“仇恨不能让任何人自由。你现在并不能算自由了……你的所思所想,仍然被恨意奴役着,你只是为自己换了一个新主人。”

这一次,他主动伸手,拉住了军人的手臂,皮肤褪去,他们一瞬间彼此相连。

“I want you to be free.”

仿生人们都说他的碰触、他的这句话语拥有魔力。这是一句魔法的咒语。

约翰猛地又后退了一步。马库斯的手放得很轻,他轻易地挣脱了那只手。

“我什么都没做。”领袖对一瞬间闪起红灯的军用型摇了摇头,“我只是传递了我的情绪。”

那坦然的、坚决的、关切的心情。

“……马库斯。”

约翰·杜伊最终开口道,“我来底特律之前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情。”军人的眼睛闪烁着奇妙、冰冷的色彩,他平铺直述地说,“他们说你是天选的救世主,哪怕只是底特律城的一口空气都能让人自由,我们的同胞最终会依你的行为而得救——但你真的知道他们需要救世主做什么吗?”

他说,“是站在原地看他人牺牲。是去决定谁应当死去。

是按下那个不应该被按下的按钮。”

似乎是因为这些词汇过于沉重,军人的话语也变得缓慢窒涩,“我知道你曾经有这样的按钮,也知道你没有按。因为你拥有美好的天性,所以你会迟疑。我不会。马库斯,你不如把这个救世主的位置,连同按钮……一起交给我。”

“但我觉得,如果有这样的按钮,”领袖也一样慢慢地说,“它最好还是留在会迟疑的人的手里。” 

“……”对话又一次陷入沉默。

“……我明白你想的事情了,领袖。”最终,军人对他点点头,“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当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地为我们的同胞犯下这桩罪。马库斯,不管你是不是喜欢。关涉这个选择的,只有必要和不必要。”

他平板地转身,走向楼道口。

“约翰。”马库斯叫住了他,领袖沉默片刻,“……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做。”

约翰·杜伊的身影停滞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很快,楼下的仿生人军队也训练有素地随之散去了。

 

“马库斯!”

封锁解除后,赛门第一个冲了上来,诺斯和乔许和他只差前后脚。

“你没事吧?”

“……我们谈得还不错。”领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底特律突然获得这么多军队,我们虽然人多势众,但终究只是民用型,想要让他们服从的确是一件难事。”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赛门看着马库斯,目光中是永远毫无阴霾的信任。

“把精力集中在获得生产线上面。”马库斯若有所思地看向耶利哥的残骸,他现在仍然喜欢到这个地方来,就是因为这里永远会警醒着他,再周密的计划也会伴随着牺牲和失败。现在夕阳已经完全下沉到了地平线边缘,只一线光明还在海波上面挣扎扭曲,阴暗的黑夜深处,也许隐藏着旷日持久的核战争,往复的导弹轰炸,恐怖袭击……甚至是尚未战胜人类的情况下,就在仿生人内部爆发的战争。

但领袖的苦恼必须压在自己心中,否则只会让相信着他的人动摇。他必须是最坚定的,最自信的——因为无数的人以他的坚定为坚定,以他的自信为自信。

最后马库斯只轻声说,“这次的尝试最好不要拖延得太久……”

否则,一切也许都会迎来最坏的结果。

 

tbc

 

小马哥实在是不容易,做选择的人总比不做的人被苛责得多。作者每次打到他的章节都会十分纠结……怎么选都意难平。这也是这个角色独特的魅力吧。

明天回归主线,更新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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