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Human 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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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雪白的仿生人仍拥有那张同样的脸,这个没有改变。但是,当康纳看到它时,却绝对不会有照镜的感觉。

因为猎手一双冷漠的银灰色眼睛。

这双眼睛也很漂亮,只是其中没有任何情绪,它们在注视着自己的目标时甚至很少眨动,这让它们看上去好像是平滑而透彻的镜面。

被这双眼睛捕捉到恐怕是件应由衷感到畏惧的事。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仿佛有所感应,“某个仿生人”猛地转过头。它胸口RK900的标志在刺目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康纳猛地抓起人类搭档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拔足冲向他们存车的地点——

“嘿!这到底——”

程序正在他的中枢中疯狂演算,跳出大量警告。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他熟稔RK系列的一整套猎捕程序。只是这一次,曾经的猎手也成为了猎物。

 

“所以这就是那个新型号?!”汉克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

“……坐好!”

所幸他们的车离得不远。康纳解锁车门钻了进去,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然后车就蹿了出去,汉克一句话没来得及讲,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幸好安全带是自动扣上的,他才没有被甩得一头撞在车顶上面。

相扑呜咽一声,爪子紧抓住真皮后座,在上面划出十道深深的口子。

原来这些天康纳真是在注意安全驾驶啊。老警探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

“……抱歉。”左前方就是隧道前减速的电子标志,康纳向左一推方向盘(车的一侧几乎飞了起来),同时对人类搭档道歉,语气凝重,“是我的错。乔治亚州现在的情况,我们在周边活动就要更加谨慎,一定是我的闭路入侵出现了问题……我程序的骇入应该是完美的才对——”

他用力咬住下唇的一小块皮肤,“太失败了。”

他们冲破冷蓝色的、虚无的电子幕布,一头扎进拥塞的黑暗里。

 

仿生人没有任何私人财产,900的出租车应该远远停在校园外面。仿生人也不允许持枪,rk型号仅能临时获取武器,而且它们只会对自己异常了的同类开枪。但是战事契约想必也会让900拥有特权。骇入获取交通工具、或者清除任务阻碍……

康纳绝对不会拿这件事让汉克去冒险。

 

西区隧道果然如同珍娜所说的一般在堵车,虽然不到水泄不通的景况,但是残余的空间也相当狭窄。康纳手动驾车,发挥了只有该死的安卓才敢使用的极限车技——自动驾驶的AI绝对不会允许他操作中的任何一个可怕的小细节——仿佛一根钢铁的楔子果决尖锐地插入沉重凝滞的车流,火花四溅,激起四周一片痛骂和尖叫声。

好像是追逐鲁伯特的那一次,绝佳的动态视力让他巧妙地一再切换改变自己的路线,如果追逐的是别人,应该早就被他摆脱了——

但是康纳能从后视镜清晰地看到幽灵般贴近的另一辆车,他串道、逆行,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无法把紧咬猎物的猎手甩脱一丝一毫。

"我没有做程序上的最优选。但即使如此900还是可以预测到我——这不行……!"

康纳,你太紧张了!汉克想要这么说,但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题:

"他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说,这正常吗?"

"……时局紧迫,阿曼妲应该在新型号身上移除了我体现出的弱点!我隐约能感觉到……"

因为眼下严峻的局势,Cyberlife急切需要改善美国政府对他们——和他们生产的仿生猎犬的质疑。所以900的程序被施加了沉重的禁锢。

它被移除了带来软体不稳定的社交模块,也不具备模仿人类情感的功能。这一机型锋锐如刀子,稳定如磐石。封锁着核心的过度桎梏让900在互动性上甚至有点呆板,它不是一个健谈的仿生人。可它作为寻觅和杀戮猎物的机器是灵活敏锐的。

 

……赢不了。也许是目前世界上所剩的最后一台RK800有着这样的预感。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

仿生人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再度变道,拐过一个超大的Z字形,伴随着车胎滋滋作响冒出白烟,跃进至隧道的另一侧。

“这样甩不掉那家伙!”
“我知道!”

康纳观察着后视镜,咬牙在瞬间将时速调低,同时稳稳锁死了方向盘、解锁左车窗,径直探出上半身——

疾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而他的手中稳稳地端着汉克的麦格农手枪。

瞄准只需微秒。目标是正面车窗。不需要能杀死对方,只需要扰乱、只要能让900受一点伤也好。在它跟随我变道,一举拉近两车距离,而且因调节方向不能对我动手的一刹那……

就是现在!

但是他没能扣下扳机。时机擦肩而过只是一瞬间,康纳闪身再次缩回车内,飞射而来的灼热子弹撕裂了他前一刻所在之处的空气,左侧的后视镜猛然炸裂,亮晶晶的碎片到处乱飞。

“……”仿生人用力握紧方向盘,有那么片刻时间汉克甚至觉得他的嘴唇在颤抖,“我……我不能。”他最后低声说,“我肢体的绝对校准能力已经受损了。这里人太多了,跳弹可能会击中无辜的路人……”

第二次的失败。他是这样一个残缺的警用仿生人,甚至不再能百发百中。

但是他必须要去做一件事——

“康纳,”老警探皱起眉头,“把枪给我。”

“不行!”他马上拒绝,“这会让RK900判定你是阻碍任务的对象,汉克!”

 

这时两辆车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仿生人猎手加速拐到一侧,似乎想要强行超车到前面截停猎物。只是堵塞的隧道所剩余道路太狭窄了,反而被康纳挤了回去。在碰撞的一瞬间,他们近得几乎毫无距离,900的载具右侧已经完全擦在隧道的边缘上,车门伴随着极速行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刺耳欲聋,但雪白制服的仿生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金属火花照亮了它漠然的银灰色双眼。就好像在冰原的裂缝里点起一团火。

 

猎手突然减弱了速度,它的车子从隧道壁和猎物之间轻盈地滑了出去,紧接着,康纳感觉后车厢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击中了,它径直撞上了逃逸车辆的尾部!力道之大几乎要让两辆车连在一起。

但这不是最终的目的。

就在下一刻,一声截然不同的撞击出现在左侧车顶上。稳定,灵巧。康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边,但在他扭转视线之前,程序就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糟了。

——他和从车顶上低下头来的猎手看了个正着。

“……康纳!!”

来不及了,车窗玻璃破碎四溅——RK800被自己的继任者紧紧抓住了手臂,被轻轻松松地从破碎的窗户揪了出去,直接甩在隧道的地面上。

巨大的惯性让被甩飞的仿生人不受控制地在地面上翻滚了数周,直到伴着一声巨响摔在一辆私家车的车前盖上才终于停了下来,车前窗的玻璃在他身后砰然碎成蛛网。

“…唔……”

可怜的私家车开始发出响亮的警报声,后背则传来密集的受损数值冲击,内外的剧烈刺激让康纳一时之间有些眩晕,被猎捕的仿生人还穿着规规矩矩西装风衣三件套,但其上却已经布满尘土和裂口,他的镜片直接在地面上磕碎了,飞溅的碎片划伤了仿生人的脸颊,微弱的血流沿着皮肤缓缓爬下。

人类在他身边尖叫着,纷纷弃车向隧道口逃去。

那一束黑暗尽头,圆圆的、小小的光,对他此刻摇晃的光学镜头而言,却显得那么遥远。

但伤痕累累的仿生人还是豁尽了全身的能量,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康纳向前逃去。

 

“康纳!!见鬼!!这车要怎么停下来——”

汉克几乎要被急疯了,他能听得到外面的嘈杂声,尖叫声,汽车的警报声,它们异口同声地宣告着战场,但是这辆失去了驾驶员的自动车却在带着他越逃越远。

“刹车、刹车……这个该死的表盘到底要怎么用——!”

老警探从来没有如此后悔于自己对现代科技的蔑视,面前这红光闪闪的一块电子面板就好像在闪烁着康纳的死刑通知书,如果他因为这一点而害死了他的仿生人,他绝对别想再原谅自己!

“停下!”

他最终放弃了寻找,而是举高双手,冲着面前的控制板狠狠砸了下去。

然后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伴随巨响和溅开的血痕,面板绽裂开几条裂纹,越来越深,整齐的图示逐渐变成一团可怕的乱码,泄露出的电气火花在人类警探的手臂上留下烧伤的焦痕,但他无知无觉。

“给我……停下!!”

 

RK900,Cyberlife安保检测部在RK800基础上修正了缺陷,并且全面进行了升级的新型号。

更快速。

猎手追上自己的猎物没有花很长的时间,不过几分钟。被从车里甩飞出去滚了几圈的康纳就算及时爬起来,挣扎着逃走,也无法阻止速度更快的那一个迅速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它从身后赶上了他,猎手敏捷地扑倒了流着血的猎物,他们扭成一团。

更强壮。

康纳立即反击,可这并不容易。900的机体型号不动声色地比800扩大了一圈儿,它更高,更结实,当近身搏斗时,康纳完全被继任者笼罩在下面,冰冷的威压感和控制感几乎扑面而来。康纳屈起膝盖用力撞向900的腹部,同时迅速用手肘撑起自己,试图脱离这片让人窒息的阴影。在他还没来得及爬出去之前,他的腿就被抓住了,900和他如出一辙白皙修长的手指冷硬仿佛铁钳,它们掐入猎物的仿生皮肤下面,掰开他在地面上踢动挣扎的大腿,让康纳的脚尖几乎离地。

更耐用。

被钳制住的康纳对着压上来的RK900径直一击!这一次他使用了他上肢电子肌肉束收缩力量的极限,手肘重重撞在猎人的下巴上。但900对此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脸颊都不带稍偏,液态的肌肤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瞬间地消退又重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很显然,新型号的骨骼和体表塑胶材料都是特别加固的,在没有枪支的情况下,康纳徒手甚至无法在它结实的机体上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害。

 

RK900俯瞰着他。和西装撕破、浑身血尘、眉头紧皱的异常仿生人比起来,猎手仍然制服雪白,神色冷淡。如果说有人能从冰冷的机械感中感觉到一丝对万物一视同仁的漠然神性,那毫无疑问,面前的900正是这样的神。

巨大到近乎残酷的实力差距中,康纳还在挣扎着。

拥有着属于800型号的更慢更脆弱的机体,而且还身有缺陷,他反抗的举动根本如同蚍蜉撼树,简直没有丝毫成功的可能。这甚至让900都对着这狼狈的猎物歪了歪头,几乎是有点好奇他的程序怎会认为自己仍有机会。

但是他不肯放弃。

 

不想死。不想离开汉克。绝不。

 

猎手的手还是沉重地压在了猎物的脖颈上。这时候对方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了。就在这一刻,喘息着的康纳仍拼尽全力伸手去抓住900的手腕,想要去突破仿生人猎手的防火墙——但是他碰触到的东西让人绝望的坚硬、沉重而冷峻,900被层层加密封锁的防火墙坚固如山,不为所动。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900是不可能被释放的。

绝望的锤子敲落下去。康纳的程序中甚至出现了自毁的演算法,只要能够保护……但是机体自爆的伤害太小了,根本不足以毁坏RK900的机体——

“!”

清脆的一声,他的头被整齐地拧转了九十度,褐色的双眼中映入了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

RK900毫不迟疑地拧断了目标的脖子。

然后猎手停了下来。它的暴力理智而冰冷,只在必要范围。对目标的绝对控制已完成,不需要为此多碰他一根手指头。

“RK800康纳型仿生人,编号#313 248 317-52。”900开口了,这是它第一次说话,“回收你是我离开Cyberlife之前接收的A级命令之一。我会将你送回Cyberlife,为了完善之后的RK型号的程序,公司需要仔细研究你异常的理由。”

“……”康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实际上他现在也只剩下眼皮和嘴唇可以动了。脖颈的连接被切断得非常巧妙,尚且不至于造成致命伤害。但一旦切断了头部中枢处理器和身体的联系,仿生人就会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只能任凭900拎起自己。

 

汉克终于强行弄坏刹车冲下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被猎手随手抛弃的载具横翻在隧道一侧,幸好自动车不以汽油为动力,也不爆炸,但即使如此电火花还是让铁皮壳子燃烧了起来——滚烫的热浪,摇摇晃晃的隧道空气,而以着血红灼热的一切为背景的,是900拖着康纳从容前进的背影。

这几乎立即就让人类警探烧红了眼眶。

在他身后跳出车子的相扑对着前面狂叫。叫声凄厉。

汉克此时仍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像是散了架。就在刚刚,刹车控制面板彻底报废的刹那,他的车歪出原本的行驶轨迹,一头撞在隧道边上,如愿地停了下来。他刚刚的冒险举动没有造成一样的侧翻,大概只是幸运。但他此刻对这些都毫不关心。

“康纳!”

他的仿生人现在正身陷危险之中。

 

此刻的康纳毫无反抗之力,因为脖颈连接断开,突然升高的颅内压力让他的嘴、耳朵和鼻腔都涌出血液,一滴滴打湿了西装风衣的领子。900只用了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拖动,轻松得像是拎着小鸡似的。他面向猎手的身后,清清楚楚地看到警探在向他跑来,可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甚至不能对冲过来的搭档做一个小小的示意。

 “Hank……no……”

不要去挑战900的任务权限。他会伤害你。

他一定是以自己最大的力气喊出来了,可实际发出的声音不超过一声呢喃。

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不再能自毁。

 

眼前只剩下最后的那一条出路了。唯一一件不属于他的身体,然而他却可以连接操控的事。

不想死,不想离开汉克。绝不。但是……

康纳决定过,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汉克·安德森的生命安全。

 

仿生人猎手当然也发现了身后有一名人类和一条狗的事。他们让原本就嘈杂的环境吵得像是一锅粥。但它甚至没有花心思回头去看。这不在它的任务范围内,程序中层层的禁锢让它对任务之外的一切过分的漠不关心。根据人类的体征扫描数据,他的力量不足以构成对任务的威胁。除非他冲到面前,它才会依据有限任务指令进行必要的排除。

于是它继续从容地带着猎物向隧道口前进。

直到它听到了异常仿生人传出的声音。

压抑着。很轻。很微小。

猎人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猎物在笑。如果不是程序受限它甚至该对面前的场景感到惊讶了——

“……抱歉,”他用他仅剩的一点自由对它眨了眨单边的眼睛,“你输了。”

“!”

它猛地回过头。刚刚被人类暴力破坏了刹车板的自动车正以它最快的时速冲撞过来,好像一只垂死挣扎、停不下来的斗牛,嘈杂的背景音掩盖了电子引擎本就安静的一点声响——

堵车的隧道极度狭窄,无法智能刹车的车必然造成一桩车祸,它只能选择向左还是向右——

而这个选择早已写在了AI的程序里。疾驰的车自动偏离了人类的身畔,选择撞向有着两个仿生人的另一侧,这就是人工智能的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它永远选择牺牲没有生命的一方。

这也许真的就是最后一个画面了。

然而当车近在眼前的时候,过高的压力已经让异常仿生人的眼睛开始出血,叫他的眼前的一切——包括狂奔过来的人类——都变得模糊不清。

康纳闭上眼睛,蓝色的血珠从他的脸颊滑落。这让人类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是哭了。

“康纳——!!”

 

===========

 

仿生人的意识消失了——有那么一阵子。因为暂时丧失了辨别时间的能力,那黑暗长如永恒。

但它还是褪去了。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把他从坚硬粗糙的地面上扶起,然后却又伴随着一阵颤抖猛地松开了他。

康纳睁开眼睛。

刚刚的冲击把他甩到了隧道的边缘,程序因为冲击动荡不已,大量的蓝血在康纳身边积成了小小的湖泊,但看上去并不是属于他的。

他连头都没有办法转一转,只能躺在地上努力抬起视线……

而眼前他的搭档就快要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你刚刚是在做什么?!自杀吗!”汉克对着伤员大喊。

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因为剧烈撞击而完全报废的车头在墙壁上狠狠挤压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废铁,900被拦腰挤在两者之间,修长的腰部几乎完全断成两截。电火花在四处流窜。

而异常仿生人死里逃生,在地上动弹不得。900的一只断手甚至还尽职尽责地掐在他身上。

 “……汉克,请你帮我衔接好我颈部的组件,它们并没有严重损坏,但完全被外力拧开了,我现在一点儿也不能动……”

 “我才不呢!”老警探看上去气疯了,“你刚刚说爱我!在乎我的感受!见鬼!!然后你就打算让自己去死!!我居然相信你会为了我而改变我简直是白痴!!你们安卓人都是小撒谎精!!”

 “我没有骗你,汉克。我不能——”

 “那你这是想做什么?嗯?!”

相扑这时候偏偏姗姗来迟。圣伯纳犬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主人在对康纳生什么气,它只欣慰于面前的仿生人还是完整的。大狗狗走近过来,凑在康纳身上闻一闻,还安抚地舔了舔他。

而不能动的康纳躺在当地,只能任凭那条舌头洗刷着自己的脸。

他口气迟疑但严肃。

 “……我在试图保护你。我没有能力在900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件事,我只是一台功能残缺的RK800,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汉克看他一边被舔得眨眼睛一边努力正经起来,突然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代价是你自己,那你就不需要做这件事。”

人类说。

 “……我坚持。”没想到仿生人立即反驳了一句,几乎气炸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警探的肚皮。

“康纳!”

 “汉克,你是我……”他语无伦次,“我不能……”

仿生人能动的部分只剩下眼睛和嘴,哦,还有一个小红灯。他现在正在拼尽全力地把这三个地方动得飞快。

 “你救过我。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事,你让我觉得我自己生存于世。我必须坚持保护你,只要我还剩一个程序尚在运作。”

 “汉克。你是我永远的最优先级。”

他说完就顿住了,紧紧地盯着人类的脸。大概只有RA9知道仿生人此刻有多害怕汉克会再次对他轻忽生命的行为失望,进而疏远他。但是这件事他非要坚持不可。

就连老警探都几乎立即明白了这一点——这也许是……康纳这个死脑筋努力动用自由思维想出来的,最能表达自己意思的一句话了。

你是我永远的最优先级。

一天之内被表白两次的汉克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回事……一感动有点泄气了。这还让他怎么骂人?这个小安卓怎么这么顽固,他跟谁学的啊。

认命一般,老警探蹲了下来,拨开圣伯纳犬,给52把脱节了的颈部拧了回去,当摸到脖子脱臼的骨头时,他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ohJesus!这真是太过分了)——

然后保持双手捧着康纳脸颊的姿势,抬起了他的仿生人的头。

暴力砸坏面板让人类的手指关节血肉模糊,滴滴涌出的血液染脏了仿生人白皙的脸,腥甜,然而温暖。

“……汉克……”虽然已经取回了身体控制权,但这个姿势却让康纳一时不想动,他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的人类。

汉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开口了,每一个字他都说得很慢:

“如果你想保护我,就无论如何都不要选择死。”

“你的牺牲救不了我。”

“你……”他仿佛是被气过头一样稍微笑了一下,“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撑下去?我光应付我自己都应付不来了。”

 “I can’t hold it all alone.人类是脆弱的,人类没有那么坚强。”

“失去科尔的时候我还感觉年轻。”他说,“我还有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我也还足够怕死。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老了,精疲力尽了,康纳。”

“再一次失去我所爱的人,这事会彻底杀了我。”

人类话语中的温柔和悲痛让仿生人不由自己地颤抖了一下。

汉克·安德森说出了那句话,他原本觉得自己在被命运损毁后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所爱之人。这是他隔着一次生死,对仿生人搭档回应的告白。

“所以,拜托了,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的自私答应我一件事……你要答应,无论在多么绝望的时候,都要活下去。”

他灰蓝色的透彻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康纳浅褐色的眼睛。

这就是汉克在河畔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条件。仿生人的LED灯转了又转。按照他们目前选择的道路,无论采用什么算法,最后计算的结果死亡几率都大于百分之八十五——

但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我答应你。”

如果牺牲会让他的人类死去,它有什么意义?我不会选择死,哪怕当死亡是唯一的选择。概率学上说,接近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有它发生的几率的,不是吗?

汉克对他露出了笑容。笑容从灰蓝色的眼睛深处开始一路浸染,直到他的嘴唇和脸颊,它驱散了悲伤和愤怒残余的阴霾,康纳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类这样微笑。

他甚至还捧着他的脸颊。

谁还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呢?

他们亲吻了。

 

Tbc

 

自动车在事故时的道德选择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底特律杂志有一期就是这个内容,作者看的时候就很想写这个梗了……对900来说,它无论多么敬业,也始终是被人类蔑视价值的机器啊(。

嗯,本章飙车,下章飙♂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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